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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
墨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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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评语

【摘要】情报工作者,总在平静的海面下与暗涌交锋。我背负屈辱,在枪火与暗箭间行走,只为完成组织交付的使命。

“带它回国,别落在DIA①手里……”“罐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没等我回过头,便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一缕黑烟升了起来。我再无力支撑疲惫的身躯,跪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

我猛然惊醒,被一股拉力扯了回来,安全带勒得我生疼。

“醒了?”正在开车的李文杰瞥了我一眼,问道。他是我的上司,负责接应我撤离。

“嘶——”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刺痛的颈椎。有李文杰在身边,我感到安全了不少。

“你昏倒在路边时撞到了消防栓,没事的。”李文杰解释说,见我看向车窗外的大街,补充道,“去机场的路。‘罐子’呢?”

“罐子”?我心中一悸,回想起那声爆炸,不自觉垂下头去。几小时前我在伊格西斯市老城找到了“罐子”,却在赶往安全屋的路上遭到了阿米利亚情报机构DIA的伏击。“罐子”肺部不幸中弹,便只能将情报交给了我,用生命为我争取逃离时间。

“‘罐子’死了。”我扭过头,害怕看到上司的神情,“对不起,我让组织失望了。”

李文杰没再过问“罐子”牺牲的过程,转而问道:“‘罐子’里的东西可还安全?”

“我只记得存在一个硬盘里……可……可我想不起来它在哪……”我挠着阵痛的头,支支吾吾地汇报着,被车子突如其来的漂移打断。

“后面有尾巴。你抓紧时间想,他们交给我。”李文杰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眸瞪了我一眼,严厉强调,“要快。”

跟了李文杰十六年,平日他几乎不与别人有眼神接触,只在事态相当危急时才会露出这般眼神。上一次他如此看我,还是在五年前的“龙城事件”,那是我十一年来第一次失手。我组织战术小队到龙城百货大厦抓捕DIA间谍“刀锋”,只有我一人活着走出大厦,空手而归。

“刀锋”逃回阿米利亚,带走了我国某重工企业所有设备清单,让国内特种钢一度停产。我回组织复命后遭到组织的调查,被怀疑有变节的可能。我努力向内调科解释,有人暗中帮助“刀锋”逃跑,杀害了我的队员,也剁下了我右手的小指。可没人相信我,毕竟活着本就是最大疑点。

虽然因缺乏确凿证据没处分我,但五年来,我没再被指派任务,也不敢在大楼里抬头走路。我知道组织始终在观察我。

李文杰谨慎地看着后视镜,告诫我:“你要知道这次组织给你任务,说穿了就是在试探你。我不想揭你伤疤,但如果再失败,我真不知道如何在刘局长那里保你。”

的确,组织安排我接应“罐子”不是因为器重我,而是对打入DIA内部的卧底“听瓮”的信任。如果成功,“听瓮”会协助李文杰将我带离阿米利亚,而一旦失手,我很可能被他当作叛徒直接清除。

“对了,‘听瓮’有没有和你取得联系?”

我不敢想象任务失败的后果,不说我会背上骂名蒙冤一辈子,“罐子”的死和DIA的VR审讯项目“洞穴”计划资料的丢失才是国家最大的损失,那可是“罐子”四十年来的心血。

“没有,我们在去安全屋路上遭到伏击,前辈死后我就昏过去了。”提起前辈的死,我的心又一次隐隐作痛。他在阿米利亚国防科工研究局潜藏四十年,搜集了大量敌国国防项目的资料,“洞穴”计划的蓝图和关键技术人员名单便在其中。这位优秀的老特工在老城贫民窟东躲西藏七个月都安然无恙,却因为我接应工作的失败而断送了性命。

“罐子”,这个为组织奉献一生的老情报工作者,至死连名字都无人知晓,也许我的命运也将如此。如果他的情报被截获,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摸了摸右手的假手指,它不只是“龙城事件”带给我的伤痛,更是我整个情报工作生涯的耻辱。我辜负了面对国旗,右拳敲打心口,庄严许下的誓言。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它嵌在我的手上,不过是个摆设。我盯着它出神,突然有种想把它狠狠扯下来的冲动。

又是一个漂移,跟在车后的摩托手直接给挤到了逆向车道,被相向驶来的集卡碾死。我没控制好平稳,撞在了车门上,差点真的把假手指扯下来。

“干净了,”李文杰冷冷道,“暂时安全。”

“他们会让你觉得安全了,再引蛇出洞。”不知为何,“罐子”死前的嘱咐掠过我的脑海。

“咚!”

后方传来了沉闷的钟声,那是老城地标建筑克劳德钟塔。我看了眼表,正好是十一点。等等,钟塔?

“克劳德钟塔……中药铺……十二点……”前辈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

我一激灵,条件反射般拽住李文杰的小臂。“克劳德钟塔下有家中药铺!应该……最好赶在十二点前!”我略带猜测地把想起来的内容告诉了上司,“可……一个小时,掉头回去来得及吗?”

他看了眼路标道:“我知道条近路。”说着,他松了油门,打满方向,从高架右侧的护栏缺口冲了下去。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紧紧地抓住扶手,眼看我们向下方的公路冲去。在即将着陆的刹那,他猛踩油门,车身只是左右晃了几下,便很快稳定下来。

我很久没坐上司开的车,没想到他的车技竟如此了得。因飙车带来的眩晕还未完全消失,克劳德钟塔便出现在了不远处,而此时离十二点仍有二十来分钟,这让我着实被李文杰的车技惊艳到了。

右转,右转,左转……嗯?让我疑惑的是,我在带“罐子”前往安全屋途中,曾路过钟塔下的老城广场,而机场与安全屋、接头点在一条直线上,照理说这不是钟塔该出现的方向。

“吱——”随着一脚急刹,老城广场一侧的都灵路上拖下了条长长的轮胎印。

见我神情恍惚,李文杰厉声催促道:“快下车!广场人多,开不过去了。除非你想让我们被通缉的理由再加一条!”

我没敢多语,下车和他搜寻附近的中药铺。

“那儿!永济堂!”顺着李文杰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广场东南角有间中药铺。我冲他点了点头,穿过人群向那里跑去。

“咚!”

就在我握住永济堂门把的瞬间,钟声响了。一声,两声,在我头顶上敲着,一共响了十二声。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广场上的人,祥和的老城居民与如履薄冰的我形成鲜明反差。

情报工作者,总在平静的海面下独自与暗涌交锋。于无声处走刀尖,这是我的工作。

钟声响彻广场,老城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突然,仿佛有一股电流涌向我的心口,捂着枪伤的“罐子”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他费力喘着气,呼吸困难,子弹击穿了肺部。我提着密码箱,从车外费力地打开卡住的车门,小心翼翼地将他挪了出来。车胎被击中了,车子一头扎在街边的咖啡店里。

“走!我……咳……会拖累你。”“罐子”从内袋摸出一支比小指还细的圆柱体,塞到我的手里,“MSI②……资料……沈部长有读卡器。克劳德钟塔下……中药铺……备份硬盘,万一……咳……救你自己。”

我接过存储器,不甘抛下老前辈,却不知所措。他把我脚边的密码箱抱在怀里,继续道:“告诉药剂师,治胃寒……半夏、当归……白菊花。他会告诉……咳……密码。必要的时候……救你!”

气管涌上一口鲜血,呛得他咳嗽连连。

“前辈,别说了,我……”话未说完,我便被他死死掐住手腕。他口中喷着血,仍坚持解释说:“忘记原来的……暗语,如果……有人……噗……十二点的时候……克劳德钟敲几下……我的上级‘听瓮’,告诉他……咳……十三声!”

我不敢有半点遗漏,一个劲点头。

“这是……纪念‘老城运动’……咳……死在冲突的老城人和警察……运动不能被公开提及……所以……噗……只有老城人……一直默哀……到十三响钟声结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原本可能还有挽救机会的“罐子”硬是为了交代完暗语,将生命拖往终结。

“前辈,我不会让你失望!”我忍痛拔下右手的假手指,抽出用来支撑的钛合金指骨,把圆柱存储器塞了进去。装回假手指后,我右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两下心口:“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说完,我便往安全屋的方向跑去,不再回头。

“带它回国,别落在DIA手里。”这是他对我最后的期望。爆炸声传来,我知道,“罐子”牺牲了。

“咚!”

第十二记钟声消散在空气里,我望着眼前广场上老城居民,全回忆起来了。我琢磨着“罐子”的话,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照他所说,十二点的钟塔有十三响,期间老城人会为“老城运动”默哀,不该是眼前这幅模样。除非……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钟塔、安全屋、机场的位置,赶往老城广场用的时间,十二点的钟响,老城人的反应……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此时的我,在VR审讯里!

我看向李文杰,心跳不断加速。那眼前的上司呢?他是敌人构建出来的角色,还是审讯者?

“他们会让你觉得安全了,再引蛇出洞。我从不相信安全,组织里有人出卖我,我才被迫逃亡。”几小时前,“罐子”在贫民窟里拿枪指着我,“给你的密码箱是假的,里面是炸弹。资料还在我手里,带我走。”

我不敢迟疑,确认眼前这老人是任务目标后,便扶他走出那间破屋子上了车。

“带着,可能有用。”前辈把密码箱放在了后座上,“‘银环’⑤,要是你刚才拿到箱子就要杀我或想跑,我会立马引爆炸弹。给你个忠告,没判断出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别轻易相信。”

前辈的话给我敲响了警钟,眼前的上司很可能不是我一直视作榜样的那个人。李文杰见我发愣,便批评我:“哎,关键时刻掉什么链子。”

“没什么,我在回忆暗语。”我撒了个谎。

他没有怀疑:“想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永济堂,把前辈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柜台前的药剂师。药剂师眯起眼凝视了我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白菊花可不能治胃寒,哪个庸医给你拟的方子呀?”

见我没回答,他收起了笑容,打开药柜的小抽屉,捧出个带有密码锁的盒子。

“只能输一次。”

我接过盒子,对密码已了然于胸。此刻,李文杰灼热的目光一定正死死盯着我。他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卧底,我不能暴露手指里的资料!

“用它救你自己!”我终于明白了前辈的遗言,不愧是老情报工作者,想得如此周密,即使我被抓住,也能用硬盘瞒天过海,让敌人以为资料没有外泄。只要他们觉得安全了,我手上的存储器就可躲过搜查。我侧过身,故意让他看到密码——“feverfew③”。

盒子打开了,却空空如也。我当然知道缘由,故作震惊:“怎么了?我绝没有记错密码!”

上司并未回答,而是抬头问天花板:“开了吗?”

趁他抬头的空儿,我悄悄摘下假手指,迅速瞟了眼又安了回去。还是合金指骨,这里果然不是现实世界。半晌,李文杰面对着我,露出了狡黠的笑脸:“送我出去吧。”

我装作被蒙在鼓里,一脸疑惑。

“当然是空的了,这里可是VR④。辛苦你了,第五次才想起来。”

我佯装拔枪射击,并未打出子弹。

“你算是个优秀的情报工作者,谁扛得住啊,刑都用遍了还是骨头硬,只能拿你做VR审讯的小白鼠。我不会杀你,我不想沾上徒弟的血。但你对DIA没用了,我也会向刘局长证明你是叛徒,两方都会置你于死地。”

“你就是藏在组织里的那条毒蛇?”果不其然,李文杰是审讯者,我演出震怒的模样,“所以龙城那次也是你捣的鬼?”

“毒蛇?那不是你的代号吗,‘银环’?快死了,何必问这么多?”

“呸!”我扔掉手中的枪向他扑去。可他突然消失,害我扑了空撞在墙上。

我挣扎着张开眼,感到浑身酥麻。我被绑在金属床上,血肉模糊,散发着一股烂肉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