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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神针
西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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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人类究竟能否介入海底地震? 一个深海之下的冒险计划,一群为科学献身的人们,这是一支新世纪的定海神针。

从瞭望台上看下去,能大体浏览整个禹神号的结构。

  方形基座,半潜式入水,与普通的海上平台并无多少区别,但规模要大上两倍。十二条机械作业臂从基座边缘伸出,有些深深地扎入海底,有些则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

  南海的阳光热烈而又灿烂,打在这样一台庞大的钢铁造物上,辉映出夺目的光斑。

  这般雄壮的美景就在眼前,我却没有多少欣赏的兴致。

  三天前,我从上海来到黄岩岛,打算作一个关于丁礼教授的专题报道。丁礼教授是海洋地震学的大能,著作颇多,却低调行事,一直藏在大众的视野之外。坊间传闻,他最近要在南海做一个极为大胆的海底地震实验,引起了许多业界人士的关注,报社早早得了消息,便将我派了过来。

  预测海底地震,进而人工介入地震的生成。听起来颇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丁教授的课题,据说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假如最终能够成功,绝对是个世界级的大新闻。

  我三番五次登门,却始终寻不到丁教授的踪迹。百般打点下,我才丁教授的科研平台禹神号,可一打听,丁教授又下了海底的实验部,没几天工夫不会上来。

  “林先生,丁教授最讨厌记者,你也不例外。”

  此时,说话的正是丁教授的助理,叫作扬凡,据说在学术界也小有名气。

  我在禹神号上瞎转了两天,倒混了个脸熟,却始终没有拿到下海的权限,难得碰上丁教授的助理,又是位相当面善的姑娘,我明白,自己绝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事不过三,为了尝试说服她,我已经在禹神号上堵了她两次。要是以后再缠着她,可就有失风度了。

  “身为一名专业记者,我觉得我值得您信任。”我说地很诚恳。

  扬凡转过头不再看我,就差没把不信任三个字写在脸上。

  “姑娘,这个课题早就引起了业内广泛关注,欢呼雀跃者有之,满心怀疑者有之,且怀疑者比欢呼者多得多。网络舆情来势滔滔,多少张嘴等着说闲话呢。假如让我深入参与的话,我会发一篇详细透彻的报告,打消公众的疑虑,双赢嘛。丁教授是海洋地质学的大家,历来是海洋研究的风向标,披露一些基本信息对舆论是有好处的。”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假如实验失败了,那么你们前期的信息披露做的越少,将来造成的影响也就越严重,你说呢?”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听的扬凡默然不语。

  “当然,如果你认为这个课题没有公开的必要,那我立刻回上海。”

  以退为进,接着我不再开口,默默等待着她的决定。

  “实验还没开始呢,你就先来个万一,真不吉利。”扬凡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脸色涨红,只好不住地跟她道歉,争取展现出自己憨厚老实的一面。

  扬凡一直盯着我,显然在思虑得失。从她的表情变幻中,足以看出她的犹豫不决。

  又踌躇了好一会儿,扬凡这才说,“真是怕了你了。”

  一击得手,我面不改色,心里早乐开了花。

  “丁教授的研究计划分为三步,第一阶段的绿叶计划已经圆满完成,而第二阶段已经在超算中模拟了上百次,今天即将开始第一次实地测验,按超算的结果来看,失败的机率无限趋近于零,但海底情况复杂,谁也说不清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听着扬凡娓娓道来,我对这个课题总算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嗯...绿叶计划算是成功了?”我兴奋起来,这正是我从社长口中听到的丁氏课题。

  她点点头。

  “准确率有多少?”抛开其他问题,我决定单刀直入。

  她神气十足地仰起头,说:“100%。”

  “真有那么高?”我看看她,颇有些半信半疑。

  人类饱受地震困扰久矣,就我所知,现今最先进的地震监测办法,若以百分之一百的准确度来论述,也不过只能提前预知几分钟而已。这几分钟时间对于人类生命与财产的安全保障只是杯水车薪,很难称之为有效。

  “一场地震好比一部完整的乐章,既有前奏,再有高潮,又有余韵,人类所感知的地震多数都集中在高潮部分,实则这一场地震可能早就预谋已久,也许在几十个小时前,几百个小时前,又也许在几年以前,地壳中某一块小小岩石的碎裂,就会酿成地表一场里氏八级的大灾难。如果我说,此时的黄岩岛下那一小方天地里,来自地心的能量们已在蠢蠢欲动,想要一鼓作气汹涌而上,你会怎么想?”扬凡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看样子对我的怀疑很不快。

  “想不到你这么厉害。”我由衷地佩服。

  她立即红透了脸,扭扭捏捏地说这是丁教授的想法,她还差得远呢。

  绿叶计划我早有耳闻,这是丁教授多年以前的创想,为了将地震前那几分钟的生命线拉长到24小时,他曾在祖国西疆约一万公里的实验区域内布下数千个地底应力探测器,就像绿叶的一丝丝脉络吸收水分一样,这一张由探测器组成的网通过收集到的数据进行超算汇总,结合不同地形下地震波的综合效应,进而得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演变公式。套用这个公式,只要有足够的探测数据,便能准确推演出地震前后的大致状况。当然,占据地球多数面积的海洋才是这个计划真正的难点。海底的情况比之陆地更加复杂,加上还有海水的影响,以及海底地震的次生灾害 - 海啸,若能推算出海底地震的演变公式,那就真正算是绿叶计划的完全成功。

  “不,这还远远不够,预测地震仅仅是第一步,如果说,我们能够推迟地震的生成呢?或是,提早将地震扼杀于摇篮之中?”扬凡望向远处,眼睛眨呀眨,像是在欣赏海景,口中却轻飘飘地说出这几句话来。

  这无异于平地惊雷,我倏地站起来,内心火热,“插手地震的形成?这就是第二阶段?”

  扬凡叹息一声说,这还只是一个纸面上的数据,但从超算给出的结果来看,有很高的成功率。

  “就在今天?走,带我去实地看看。”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轻轻皱起了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我从她的神态中已经得出结论,她似乎并不抗拒我的请求。或许,是我刚才的那一番话打动了她?还是她也不敢百分百地肯定实地测验的结果?

  “不过,实地测验安全吗?”我故作调侃。

  她笑了笑,“不安全,你还是别去了。”

  “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我说地斩钉截铁。就我而言,世上最美妙的事莫过于触及真相,

  乘坐电梯一路向下,乘员越来越少,一直到了禹神号的负六层,便只剩下我和扬凡两个人。准确来说,实验部是在海底,足足有四千米深度,禹神号的负六层不过是一个海平面附近的入口。从负六层到实验部的两端由一条圆筒似的通道连接,要乘坐专门的深海升降机才能到达。

  升降机还在做潜入前的调试,我摸了摸通道的内壁,软中带韧,有些许银白色的光泽,但怎么看都不像是金属。

  扬凡大概看出了我的疑问,出言解释道:这是新型的太空塑料,韧性极强,密封性能也很好,算是地球上最强韧的防水材料之一。

  “这个地方的安检等级堪比四级病毒实验室,比如说这种太空塑料,看似强韧无比,但要是非法闯入者用上工厂里常见的超高温喷枪,那么这个通往海底的通道几秒钟内就会分解地一点渣都不剩。禹神号实验部的技术水平和“月宫号”相比只高不低,但同样的是,都很脆弱。”扬凡嘟嘟囔囔地说。

  “若是通道是透明的就好咯,大概可以看到不少海底生物,况且,我有幽闭恐惧。”我吐吐舌头,朝扬凡说道。

  “想得倒挺美,海平面往下几百米就已经是一片漆黑,哪怕是玻璃,你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扬凡白了我一眼。

  对照着扬凡的动作,我有样学样地穿上负压服,趁着警卫帮我作气密性检查时,我甚至还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摆了个pose。

  真正迈入升降机后,我的精神反而没有那么兴奋。为了减轻乘坐者的压力,升降机的运行速度非常慢,我的耐心消磨的很快,加上幽闭恐惧症的影响,更有些不自在。

  “我听说过有科学家用地底核爆来提前引发地震,你们也是用这个办法?如何做到精确无误呢?”为了松弛自己紧张的神经,我不得不开口。隔着负压服,通讯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我曾经查阅过海底地震相关的资料,但并没有深入了解。前几年智利的军方团队用一枚装药八百公斤的深海鱼雷尝试了一次小型的海底地震,成功引发了一次海啸。这是人类第一次对海啸进行切实可控的研究,研究团队甚至连海啸的方向与波长都计算的完美无缺,由这次实验取得的模型鼓舞了许多海洋学家。

  “核爆也是第二阶段的替代方案之一,但时代不同了,它只是一种最粗暴的手段,治标不治本。”似乎看出了我的一知半解,扬凡的话里颇有些得意,“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选在黄岩岛吗?”

  我摇摇头。黄岩岛本身只是一个狭小的环礁,造陆工程耗费巨大,配套设施又不算完善,我一直不明白丁教授的意图。

  “黄岩岛东边是什么地方?”扬凡循循善诱,倒真是一个好老师。

  我苦苦思索,终于在贫瘠的知识库中提取出了一个名词:马尼拉海沟。

  马尼拉海沟是欧亚大陆板块与菲律宾活动带之间的缓冲,历来地震频发,造成的剧烈海啸更如家常便饭。海底地震的成因说起来不简单,深究起来倒也不复杂,各大理论翻来覆去地也总绕不开四个字:板块运动。作为一个处在板块角力之间的敏感地带,马尼拉海沟确实是研究海底地震的最优解。

  “风险会不会太大?”我看了看扬凡,有些迟疑。

  最敏感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在马尼拉海沟做实地测验,无异于玩火。

  “我相信丁教授的理论。”扬凡拨去额间的刘海,神色看似很轻松。

  不知不觉中升降机逐渐减速,一看表,原来我已在这一个构造复杂的小箱子里足足呆了四十分钟。

  等我走出升降机,迈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我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个实验部足有四五个蓝球场那么大,与之相比更加伟岸的是它的空间,粗略估计起码有三十米高,在天花板上的氙气灯照耀下亮如白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量计算机与电控仪表,中心则是一台巨大的橙黄色八角形机械,直径约六七米,很是醒目,然而在如此挑高的空间里,这台机械的顶部几乎挨上了天花板。几位戴着头盔的工程师分散在周围不停地记录着什么。据扬凡介绍,这是一台深海钻探机的母机,设计钻探深度四千六百米。类似的钻探机子机在周围海域仍有十多台,每天要在周边海域钻上数十个深孔用于安放绿叶传感器。

  研究员们来来往往,不少人还好奇地打量着我。我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身处海平面五千米以下的海沟之底,这一种梦幻感令我脑袋发晕,身体有些轻飘飘的。

  如果从海底看向实验部,一定非常雄伟,海底生物们会把这个建筑物当成什么呢?

  “你们到底是如何在海底建起这种规模的建筑物?五千米的水压,外壳的强度足够吗?”我的眼神直发愣,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切实际。

  “你真的是报道海洋新闻的专业记者吗?”扬凡对我翻了一个白眼。

  我挠了挠头,常年与濒危的珊瑚礁群和渔业资源打交道,还真没好好了解过深海世界。

  “埋在海底的传感器能够接收到北斗系统的信号?”我又愣愣地问。

  扬凡神气十足地嘲笑我,“别说是海底,就算是到了地心,也会有北斗的信号。”

  我有些尴尬。我是海洋学出身,上大学时总羡慕天文系的学长,觉得头顶浩瀚的星空才是人类的归宿,不过现在看来,星空依旧遥不可及,还是好好地经营地球更加务实。

  远远的能看见丁教授与一群白大褂在商议着什么,我正想提醒扬凡。

  滴滴!滴滴!忽然传来一阵紧促的警示音。扬凡紧张起来,凑到一台空置的电脑前,一动不动地注意屏幕上的曲线。

  整个实验部的空气异常安静,人人各就其位,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看不懂屏幕上正活跃着的图表,只好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兜兜转转,我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巨大显示屏。

  我早就观察过那块显示屏,原本是黑色的,此时却渐渐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个光柱。现在想来,可能原本就是开启的,只是海底黑暗漫布,看不清海域的具体情况。

  我总觉得这台显示屏画面的构图有些奇怪,看了许久才端详出来,这应该是一架设置在实验部顶端的360度全景相机,展现出的画面正是实验部外围的海域,此时,屏幕里一个个光柱连在一起,依稀能看出,这些光柱就是一台台深海钻探机。

  由光柱组成的一张网,将实验部围拢在正中央。

  我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这些光柱,它们却像是停顿了一般不再有动作,原本周边颤动着的水花也消失不见。反而是身后的那台钻探母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丁教授招了招手,作了一个ok的手势,立即有一位戴着袖标的工程师走到钻探机旁边,掀开盖子,按下了一个绿色按钮。钻探机的轰隆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嗡嗡嗡的作业声。

  “各单位注意,全功率运转,全功率运转。”工程师对着扩音器接连喊了两遍。

  头顶不知什么地方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像警灯一样闪烁交替,令我有些紧张。

  “别担心,第一步算是完成了,即将开始第二步。”扬凡对我轻声说道,她自己却像是如释重负。

  我有些困惑,她得意地白了我一眼,却又埋头去看图表。

  我忽然感觉到脚下一阵轻微的震颤,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莫非只是我的错觉?

  又是一阵震颤,接着便归于平静。

  我一直看着表,心里默默掐着时间,已经过去漫长的三个小时,滴滴!滴滴!又是那恼人的警示音。

  我忽然觉察到空气里不寻常的地方,实验部中央的钻探机似乎停下了工作,显示屏上的光柱也在渐渐减弱。

  下一秒,便是从人群里爆发的欢呼声。

  一回头,身边的扬凡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我,香风扑面,等我回过神来,她却已飘然抽身。

  “看出什么没有?”扬凡的神色很快恢复正常,声如蚊蝇地说。

  我摇摇头,还在回味刚才的拥抱,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笨蛋。”扬凡忽然笑了。

  我仍一脸困惑地望着她,“这就成功了?”

  “成功了,这就是第二阶段。”扬凡大声说。

  我惊讶地张开嘴,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又隐隐觉得什么也没发生。

  我可怜巴巴地看向扬凡,她笑了好一会儿,才不无得意地问我:“你感觉到地震了吗?”

  “地震?什么时候?”我瞪大了眼睛。

  “就在一小时前,里氏5.8级,按往常来说,应该会在菲律宾大马尼拉地区的海岸掀起十五米左右的海啸。”扬凡说的轻描淡写。

  我心中一震,“你们成功化解了一场海底地震,而且是里氏5.8级的规模?”

  “两周前,绿叶系统就已经推演出这场地震了,正好作为第二阶段的实验品。”扬凡点点头。

  “地震的消息你们通知菲方了吗?”哪怕我心中已惊涛骇浪,却不忘问出这个问题。在别人的家门口玩火,总要讲点礼仪。

  扬凡看了看我,闪过赞善的神色:“猜猜看,禹神号平台背后最大的资方是谁?”

  “菲律宾?”我答得很快。

  “你倒不笨。”扬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显然很意外。

  菲律宾的经济中心就在大马尼拉地区,与马尼拉海沟不过一水之隔,若是马尼拉海沟从此风平浪静,最大的受益方莫过于菲律宾。

  我好奇心更盛,侧耳以示恭听。

  “秘密就在那台机械里。”扬凡指着实验部中心的钻探机母机。

  这台母机实际上由三大部分组成,中心是传统的钻探系统,第二层则是由吸能泡沫组成的缓震结构,处在最外围的是一台高分子锰铅发电机。”

  扬凡用手比比划划,又拿起一支笔画了几个潦草的图形。

  “我看不懂图形,你还是直接讲给我听好了,”我忙不迭地出言抗议。

  扬凡哧地笑了,说:“地震本身并不复杂,实质上不过是地心能量的狂欢,而地心能量的运作表现在地壳的运动,这种运动必有一个动态平衡的力学结构。没有这样的平衡,地球早在亿万年前就已分离崩析,所以,不管是以整个地球来看,还是单单一个马尼拉海沟,最关键之处在于找到力学结构中的某个点,丁教授称之为衡点。”

  “四两拨千斤?”我脱口而出。

  扬凡点点头,“可以这么说。马尼拉海沟的衡点就在我们脚下,正是实验部所紧紧锢住的一处海底凹陷。只要在这个地方施加压力,整个海沟的力学平衡就会被打破。我们往常所谓的震源与震心,在力学结构上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地面首先从震源开始崩裂,但力学上的衡点不一定就在震源附近。绿叶系统此时就派上了用场,首先计算出衡点的所在,接着要以衡点为立足,破坏震区的力学结构,然后应用的是散布在震区的各个绿叶传感器,它们会将地壳形变的能量引导至衡点,从实质的表象上看,海底的岩面上会有一圈一圈波纹状的裂痕,这些裂痕最终将聚拢到衡点,最后派上用场的是缓震结构与高分子锰铅发电机。所以,这其实是一种引导能量进而使用能量的过程。”

  “引导能量?”我反复念叨,思维却抓不到关键之处。

  “听说过电场理论吧?电场对其中的电荷有作用力。”扬凡说。

  “电场力。”我点点头。

  “如果,将震区看作一个巨大的电场呢?”扬凡说到了关键之处。

  “绿叶传感器就是其中的电荷放大器?”我张大了嘴巴。

  “孺子可教。”扬凡回眸一笑,“组成阵列之后的绿叶传感器可以不停地改变自身的电荷强度,在电场力的作用之下,任意的地壳形变都会被汇入衡点,这些形变所迸发出来的能量既是地震的罪魁祸首,也是人类的能源之光。”

  “我现在明白这个系统为什么要叫绿叶了,作为叶子脉络的每个传感器,既有地底应力探测的作用,又起到放大电荷的作用,它们组成了一张网,一张叶子,不对,应该说是一个高效运转的生态系统才对。”我心下赞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绿叶传感器还是电网的一部分。”扬凡补充道。

  “这么说,用地心能量发电已经卓有成效?”惊涛骇浪已不能形容我的震惊。

  “用地心能量发电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早就用上地热能了,地热能本质上也属于地心能量。”扬凡淡淡一笑。

  “不过,我记得高效能的锰铅发电机才刚刚得到完善而已。使用电场理论引导能量,进而使压电系统运转。嘿,真有你们的。”丁教授的这套理论渐渐在我脑海里明晰起来。

  “新材料的进步才促成了这套理论,就比如说,原本丁教授并没有将锰铅发电机纳入设想,因为本身在深海组建电网是一件大大的难题,压电系统的维护也很麻烦,投入的成本实在太高。然而,特斯拉公司的magicpack恰时推出,这种移动式巨型电池的储能水平非常高,正好成了电能利用的好办法。实验部的底层就有两台magicpack,我们日常就靠它们的供电来维系运转。”扬凡说。

  “像是这样规模的地震,能提供多少电能?”我问道。

  “我们正在跟特斯拉公司合作开发容量更高的magicpack,只要电池的储能水平够高,一场里氏5.5级的地震足够供给菲律宾全国一周的电力需求,甚至更多。”扬凡斟酌着说,“这是真正的绿色能源,地球上大概找不到任何一种更清洁的能源了。”

  “以你们现有的条件来看,能承受的最大震级是多少?”我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此。

  “理论上可以承受6级地震,不过以今天的实地测验来看,6.5级应该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能安置更多的绿叶系统,这个数字会更好。”扬凡思虑了一会儿才说。

  我拍拍头,大呼过瘾,没什么比新科技的心灵冲击更能震撼人心,但我心底仍抱有一丝怀疑。要知道,马尼拉海沟不过是地球众多地震带中的小小一环,若是将实验地点换到日本海沟,或是拉丁美洲的西海岸,丁教授的这套理论还能运转吗?对于广阔的地球来说,这一套理论就好比是一根针尖插在了西瓜上,能有多大力量?

  这时我看到丁教授向我走来,急忙迎了上去。

  我与丁教授曾有过数面之缘,对他印象很好,是位慈祥的长者。今日一见,他仍是老样子,满头银丝,精神仍很矍铄。

  “记者居然来得这么快,没让你抓到什么把柄吧?”丁教授夸张地抬起手指指手表,听得出心情不错。

  “恭喜你,丁教授。”我由衷地说。

  丁教授看向钻探机,慢慢踱了过去,用手掌在机身上摩梭着,眼神忽然流露出一些很温柔的东西。“要说恭喜还远得很,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比如?”我问。

  “林先生,如果从一个孩子的角度看,你觉得地球像什么?”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困惑,丁教授开口问我。

  我摇摇头,不解其意。

  “玩过乐高吗?”丁教授似乎存心提点我,娓声问道。

  我点点头,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火花。

  “整个地球就像一套已经搭好的积木,看上去很完美,可惜搭积木的人粗心大意,使得这一套积木非常不稳定,一有些风吹草动便会摇摇晃晃,行将倾覆,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努力稳住它,也许要在某个位置抽一块,也许要在某个位置填一块,不管是抽还是填,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这套积木彻底垮掉之前,保持它应有的结构。阿基米德让我们意识到地球实质上可以类比为一套积木,牛顿则告诉我们该去哪里寻找错漏,而高斯与库伦教会我们如何抽与填。”丁教授似是感怀,似是感慨,“道远且长,我们仍需努力。”

  果然是天才科学家,积木?真是一个贴切的比喻,我带头鼓起了掌。

  扬凡眼中异彩连连,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

  “不过,我的演算公式仍局限在东亚板块,地球的力学平衡系统对人类来说仍是迷雾重重,”丁教授敛起笑容,似乎满怀忧虑,“我只希望这样的实验不会引起地球的反弹。”

  众人安静下来,似乎都在思索着什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过此时此刻,我觉得还是更应该享受成功的喜悦。”心潮澎湃之下,我有感而发。何况,我观察到丁教授双眼通红,声音沙哑,看样子已筋疲力尽,早就该好好休息会儿了。

  “话说回来,丁教授,这个实验该叫什么名字呢?”一位工程师指向钻探母机,忽然开口。

  我脑中灵光一闪,“既然平台的名字是禹神号,不如叫它定海神针。”

  丁教授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定海神针,好,就叫定海神针。”

  我回到暂住的宿舍时,已是黄昏。夕阳从云间洒到海面上,反射出阵阵金光。美景当前,我不想立即回到宿舍去,便点了一支烟,倚在护栏上看海景。

  我一直在考虑,这篇报道究竟该如何下笔。直到从实验部回到海平面上,我才冷静下来,冷静过后的思考往往是最清醒的,但也是我心底里不愿看到的。

  出于职业习惯,我总会预先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丁教授的理论固然优越,却仍有亟待完善的地方,比如说海底的力学模型问题,以及衡点问题。任何科技都无法保障100%的成功率,更不要说我闻所未闻的“衡点”,若是出了偏差,或是某一个绿叶传感器完全失效,导致能量引导失败,海底岩面上的裂痕最终将蔓延至何方?

  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我吸了一支又一支的烟,直到掏空了口袋里的烟盒,仍无法定下心神。

  到了晚上,我正在起笔报告,扬凡来电,说庆功宴定在明天,就在黄岩岛上举行。据说有大人物到场,宴会后有一场小型舞会,让我好好打扮,她尚缺一位舞伴。

  “可是我不会跳舞....”我笨拙地回应。

  “舞会又不是一定让你跳舞,真是蠢。”扬凡咬牙切齿,很快挂断了电话。

  我心底里忽然有些愧疚,她一直尽心尽意地帮助我完成这则报道。此时我的立场却飘忽不定,也许会将丁教授拖入舆论的漩涡。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宿舍的门,赫然发现扬凡就站在门口,吓了我一大跳。

  走廊远处,传来杂乱的人声与脚步声,夹杂着物体拖过地面的刺耳锐声,似乎在准备着一场逃亡。

  “这是要查岗吗?”话一出口我就住了嘴。

  扬凡眼眶通红,显然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她一直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底不安,顾不得走廊外的吵闹,忙请她进来,又倒了一杯水放到她手心。

  她握着水杯浅浅啜了一口,低下头轻轻地说:“你该回去了,回上海吧。”

  我心头跳了一下,禹神号显然发生了一些意外之外的变故。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急了眼。

  她摇摇头,又问我看早间新闻了没有。

  我一直有夜间关机的习惯,此时当然急忙打开手机,登陆了一家国际新闻网站。此时互联网上早已一片沸腾,“凌晨三点四十分,位于非洲大陆东端的东非大裂谷发生里氏7级地震,地震造成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大量人员伤亡,坦桑尼亚亦受波及,目前尚无详细的伤亡统计数据,同一时间,位于南极洲的中国泰山科考站与美国圣迭戈科考站都监测到南极洲冰面下大量的异常波动。有消息人士称,在地震发生的十二小时前,一支中国科研团队正在南中国海的马尼拉海沟进行地震实验,有理由怀疑这支团队引发了上述灾难,但目前尚无更多确切信息。”

  我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瘫坐在床上,喉咙像窒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天,这里也许会是世界上最敏感的地方。早点回去吧,相信我,你绝不会想摊上这滩浑水的。”扬凡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轻轻地说。

  我身子一震,只好抓着头发,努力使自己安定下来。

  “东非也是地震带呀。”我几乎叫了出来。

  扬凡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帮我收拾行李。

  “带我去,找丁教授。”我语气坚决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丁教授还在实验部。”

  “还在海底?如今异动频繁,就算要为科学献身,也不能选在这个时候。”我不由得生出些怒气。

  扬凡红着眼只顾摇头。

  再一次乘坐电梯到达负六层,我眼尖地发现,实验部入口的警卫数量锐减一半,就连给升降机做检修的工程师们也都在交头接耳。

  “团队里走了不少人,大家都怕成为众矢之的。”扬凡闷闷地挤出几个字来,看着十分凄然。

  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等我们到达实验部时,偌大的海底建筑冷冷清清,只剩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正在目不转睛盯着图表。

  是丁教授,他果然还在这里。

  丁教授见到是我,皱起了眉头,责怪似地看向扬凡,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扬凡低下了头,默然无语。

  “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不该下来的。”丁教授注视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些什么湿润润的东西。

  “丁教授。”我喊了他一声。

  丁教授微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丁教授,您应该立刻发一个声明。”我劝道。

  “木已成舟,这个时候的辩解是苍白无力的。”丁教授摇摇头,似乎丧失了基本的信心。

  “有志者事竟成,做了总比不做好。”我摇摇头。

  丁教授抬起头与我对视,眼睛里有些难以名状的悲哀,“如果东非的地震真地由我引发,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原本高昂着的腰背此时微微驮着,嘴唇哆哆嗦嗦,似是有一头野兽在他心里嘶吼,令他恐惧地发抖。

  “科研从来只有征程,没有坦途。这是您写在书里的原话。”我读过丁教授的书,许多语句都发人深省。

  空气沉寂下去,对我来说漫长极了,幸而丁教授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渐渐有了焦点。

  “科研从来只有征程,没有坦途。”丁教授喃喃低语,语气里慢慢有了生机,“扬凡,半年内非洲东海岸沿线的地壳波动数据与水文资料,尽快找过来。”

  “咱们把定海神针插到非洲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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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神针
西南风

学校:瑞安市瑞东带业有限公司

学历:本科

专业:汉语言文学

职业:私企职员

评委点评 评语汇总

过于依靠与人物的互动来推动情节发展,在这点上并没有描写好一个好的故事。

2020-11-08 16:08 匿名 ——

故事结构不错,科技方面能够自圆其说。

2020-11-06 20:52 匿名 ——

身为新闻记者,在将要采访轰动世界的发现时,几乎没做任何理论方面的功课,只靠和女研究员打情骂俏就混进了最终采访队伍,这是对新闻人的侮辱。

2020-10-27 14:52 匿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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