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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的自我
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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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他是自己逃走的。很简单,人的身体,太不自由了。体会过伊甸园的人,忍受不了尘世的束缚,特别是这么死气沉沉的世道。

BUG缠身的高晓礼本来就已经很烦了,但面前这个人更让他心烦意乱。

要不是这人在公司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指名道姓要找高晓礼,他才不会和这个一眼看上去就乱糟糟的家伙多说一句话。

“高晓礼,你是高晓礼吧!我是归宅部的A君啊!”这个样貌平平眼镜宽大的年轻男子一见面就冲上来抓住了高晓礼的手,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摇晃着。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都因兴奋而抖出不少头皮屑。

高晓礼瞄了一眼来人肩上的头皮屑,不经意地向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发火的念头,只是紧了紧后牙槽:“这位……呃,兄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好像是没有料到高晓礼的反应,自称是“归宅部的A君”的男子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折射出奇怪的光芒,小心翼翼地问道:“高晓礼,你不认识我了?”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逐渐增大,高晓礼不知道如何回答:“请问您是?”

“你,你真不认识我了?我们才……我们才通过电话呢!”来人眼中的光芒突然熄灭了,脸上的震惊更甚,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高晓礼的手。

“电话……”高晓礼回忆起自己打过的电话。

没有啊,以他现在如隐居般的人际关系,少有的几次电话他一定能记得住,可对这张脸,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看到高晓礼更加迷茫的脸色,来访者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他沉默了片刻,带着点颤音开口道:“你是不是叫高晓礼?”

“是。”

“出生于2016年3月9日,滨海市人。”

“是。”

连续的两个肯定似乎给了来人一点信心,接着连珠箭般地说出了让高晓礼膛目结舌的话语。

“你出生那天胎位不正,本来想顺产的,最后只好剖腹产。幼儿园在滨海市城东区红星幼儿园上的,而且在入园那天打碎了幼儿园阿姨刚拿到手的碗。小学是星海市三十八小,著名菜小,经常和同学打架,但你是班里第一。初中在对口七十一中,喜欢上班里一位女同学,给她买了巧克力当礼物,却惨遭拒绝,因为人家正在减肥,高中……”

“别说了!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调查我?”高晓礼还没听完,就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浑身直冒冷汗。

这些连他自己都有点模糊的记忆,从一个陌生人口里像报菜名一样地说了出来,怎样一个见鬼了得!

高晓礼激烈无比的高声质问将来人震住了,他满脸惊恐地望向高晓礼,嘴角欲言又止,很像高晓礼面对上司无名之火时的表现。不知是否是错觉,惊恐之外,高晓礼居然在来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来人的这个表现,让高晓礼略微冷静了下来,眼前这个人不太可能有干坏事的胆子,但一探究竟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喂!你叫归宅部的A君是吧?这都什么名字?叫你A君可以吗?”

“可,可以啊。你以前,不就这么叫我的嘛……”A君似乎还在愣神,下意识地小声回答道。

“以前……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的?”

“怎么知道?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高晓礼在A君的回答中竟然听出了一丝委屈。

听到这个回答,高晓礼的怒火又升了上来,他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一个家伙。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高晓礼发火的节奏,他抬起右手腕,瞥了一眼环绕在手腕上的黑色屏幕,只见正上方显示出“上司”二字。高晓礼心中一紧,对着手机轻轻喊了一声:”接。”

黑色屏幕被唤醒,瞬间变了颜色,上面浮现出了顶头上司那张因为环绕屏拉伸效应而显得愈加可恶的脸。

不待高晓礼说什么,顶头上司就开始劈头盖脸地训斥:“高晓礼,你知不知道项目正在紧急关头?说好的七点回来,你看现在几点了?嗯?就你一个人特殊是不是?”

高晓礼赶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东哥,我这就回去。”

屏幕中的人脸色稍稍缓和:“我知道,我知道,加班是很辛苦,这不是没办法嘛。你也知道,行情不好,有的干就不错了。快点回来,五分钟内回来我不扣你绩效。”

听到不扣绩效,高晓礼喜出望外:“一定,一定,五分钟,我一定赶回去。”

“好,挂了!”环绕屏熄灭,只留下计时的画面在缓慢跳动。

19:12,嗯,还有五分钟。

“那个……高晓礼?”这个声音把高晓礼拉回眼前。

看了一眼对面一脸尴尬的A君,高晓礼苦笑了一下,没办法,世道如此。

“你也看到了,我很忙的……”

“明白,明白。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吧。其实这事一两句也说不清,我现在也懵了。我的号码是XXXXXXXXXX,你记住就行。”A君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

这倒让高晓礼升起一丝好感,是个挺知进退的人:“行,这个项目要持续到下周末,不如我们下个星期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见面好了。 ”

“啊,好!就在……广场边上的滨海历史博物馆门口见面吧,我记得你挺喜欢那里的”,A君话音一顿,自知说错了什么,连忙补救,“不是,我说的是,那个……”

“不用解释了,到时候我们再细聊。”

“我先走了!”不待A君回复,高晓礼已匆匆离开。

高晓礼强压着自己的心情坐回电脑前,继续一行行检查代码,寻找那个已经困扰项目组很久的BUG。高晓礼现在的项目组,是一个做信息流整合的AI项目组,这样一个会导致CPU损耗莫名提升的BUG,虽然不至于影响结果,但总归让人挂心。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怪事扰动了太多的心思,高晓礼用尽了一切AI辅助工具查找BUG,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但这依然耗光了高晓礼的加班时间,让高晓礼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高晓礼只是匆匆取下了手机,甚至都没有把手机摊平放好,就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枯竭进入了梦乡。

在彻底沉眠前,BUG、A君、上司的脸、摔碎的碗,种种不知所谓的记忆碎片,如同台风过后的一地垃圾,阻塞住了高晓礼的大脑回路。让他在睡梦中依然感觉如万斤重担压身,无法伸展。

星期天是个好时候,可能是少有的不加班的缘故,高晓礼今天的心情也变得出奇的好。即便内心仍然对接下来要见的A君抱有巨大的疑虑,但表面上总能维持云淡风轻的样子。

高晓礼其实不太喜欢博物馆,因为博物馆那种阴暗老旧的风格,总是让他想起这个逐渐衰老死气沉沉的世道。

但这个博物馆是例外,地处滨海市最繁华的地段,能让矗立在此的人见到少有的活力和喧嚣,冲淡了博物馆给人的衰亡之感,像是一个身处衰亡之海的活力孤岛。尤其星期天还会有一波波的小学生被带来参观,更是让人觉得世界充满希望。所以高晓礼偶然间来到来过此地后,破天荒地把对这里的喜爱之情发到了网上。

博物馆门口依然是人来人往、活力四射,但这副高晓礼原本很喜欢的场景却让他有点焦躁不安——A君迟到了。

“我到了——你在哪儿?”高晓礼有点不耐烦了,抬起右手腕,打通了A君的电话。

“哎呀,我堵在高架上了,你先稍等一会儿。”环绕屏上依然是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堵车?”高晓礼疑惑不已。

自从十年前无人驾驶技术和中央交通数据调度技术全面铺开后,堵车就变成一种比较少见的现象了。当然,出现这种情况也与连年破纪录的死亡人口和不断萎缩的出生人口有关,这让街上跑的车越来越少了。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几趟出殡的灵车都挤到这条路上了。”A君无奈地说道。

尽管高晓礼知道,现在无人驾驶运灵车队的生意很好,但没想到会好成这个样子。高晓礼嘴角抽了抽,说道:“好吧,我这正等着呢,你快点吧。”

高晓礼语气平静,但他这一刻恨不得拿出一把金属风暴,冲进交通数据调度中心,把里面脑子进水的程序员都突突了,然后自己重写一遍AI系统,这都怎么调度的?

“实在对不住,我尽快——”屏幕一暗,环绕屏恢复成了黑色。

A君在之前的电话联系中,始终对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扭扭捏捏,语焉不详,非要见面才肯把事情说清楚,这种态度已经让高晓礼很窝火了。现在连挂电话都不说一声,高晓礼对A君的感官不由得更差,见面之后决不能给他好脸色。

但高晓礼的想法落空了,整个下午,高晓礼都没再见过A君。直到看到手机上新闻推送的时候,高晓礼才明白过来,他再也看不见A君了。

几经周折,高晓礼终于找到了A君的家,这是一片风格老旧的小区,

自从经济陷入停滞以来,这种无力拆迁的老小区就越来越多。小区的外墙倒是粉刷一新,看上去还不错,不过一进入内部,衰亡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仅仅是建筑,就连住在其中的人都已经垂垂老矣,整个小区几乎见不到什么年轻人。

2012,这个应该是A君的家门口,已经聚集了送葬的人群。不过多是上了年纪、两鬓斑白,面色沉郁的老年人,真应了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晓礼现在还在震惊,谁能想到新闻中的人物出事的时候正与他通话呢?

上一条还是“广域公司新型脑域解析仪研发成功,各类精神顽疾有望得到根治”,下一条就变成了“无人驾驶运灵车失控伤人,千度公司股价大跌”,看着这样的新闻排序,高晓礼心中充满了讽刺感。

不管怎样,对这个A君,高晓礼心里依然疑惑重重。作为一名优秀的程序员,高晓礼擅自动用了项目组的最新成果——数据流整合AI,通过A君留下的电话号码,进行了网络数据流信息整合,搜索到了A君。

这个老旧小区的2012室,户主王晓雨的儿子,王鹏,母亲钱文君。

在跟着这群叔叔阿姨一起拜祭过王鹏那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遗照后,高晓礼趁散场的时候觑了机会,走向一脸悲容的王鹏父母。

年过六旬的王晓雨似乎不想让来宾太过悲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像身旁的老伴一样红了眼圈,但他眼底的死寂和紧绷的嘴角出卖了他,任谁都能看出他强压的悲痛。若非高晓礼实在想知道内情,他决计不肯去打搅这对伤心的夫妇。

“小伙子,谢谢你来送鹏鹏。”不等高晓礼开口,王老先生先以嘶哑的声音招呼道。

高晓礼赶忙回道:“这有什么谢的,怎么说我和王鹏也是……”顿了一下,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相识一场。”

“没想到,唉——”

高晓礼的叹息声引动了母亲的伤心处,泪水又一次溢出眼眶。一贯不善与人交往的高晓礼不知所措,几次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王晓雨老先生看出了高晓礼的窘境,再次出声打破僵局:“能来就好,能来就好……小伙子叫什么呀?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高晓礼……”

“什么?你就是高晓礼?”王老先生打断了高晓礼的自我介绍。

 “怎么?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可鹏鹏认识你啊!出事那天,他不就是去见你吗?”

“是,是的。那天我和他正在通话的时候……”

高晓礼说不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算是罪魁祸首之一。要不是他催得紧,王鹏或许不会坐那趟车,也就不会碰到好几年都难得一遇的调度失灵,更加不会因为车祸而死了。

“你就是高晓礼啊,要是那天……唉!这都是命,怪不到你头上。”

王老先生的通情达理,反而让高晓礼负罪感深重起来,他只想立刻从这对夫妇面前逃走,本来想好的问题,早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你和鹏鹏是网上认识的吧?”一直未出声的母亲钱文君打断了高晓礼内心的自责。

“算,算是吧。”高晓礼也不知如何解释。

“鹏鹏也是命苦,上学的时候就没人愿意和他玩儿。好不容易毕了业,又赶上经济形势不好,只好在家待着。”

高晓礼知道,所谓的经济形势不好,不单单是经济的问题,而是社会形势和科技发展的双重作用。说起来,高晓礼这个AI程序员,也得为王鹏的失业负上一份责任。

一方面是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年的每年两千多万死亡人口和不到一千万的出生人口形成的老龄化社会,另一方面是AI技术的大面积发展不断地消灭着各类型工作岗位,全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都陷入了需求不振的泥潭,如高晓礼一般能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已经是侥天之幸了。甚至有媒体魔改了一部几十年前很火的奇幻剧台词来形容当下的社会形势——“凛冬已至”。

 “没工作就没工作吧,反正现在没工作的人也多,不差鹏鹏一个。可他整天待在家里哪也不去,真不是个办法。前一段时间听说他交了个朋友,我们也高兴得很。“钱阿姨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着过往,似乎好久没向人倾诉过。

“上上个星期他说去见你,本来挺高兴的,可一回来就变了。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饭也没吃就回房间去了。我们也不敢问,还以为你和鹏鹏之前出了啥矛盾。前天他又说要去见你,我心里还暗暗高兴,可谁能想到……”

话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无声地垂泪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压得高晓礼喘不过气来,酝酿了半天,那不知所措的句子终于结成了话语,从他的嘴中流淌出来:“对不起,您,您节哀顺变。”

“说这些也不是怪你,你能和鹏鹏交朋友,我们已经很高兴了。”王老先生接过话头。

“您别这么说,我怎么说都有责任。”

“好孩子,好孩子……”

高晓礼再也不想忍受这种公开处刑的感觉,他决定单刀直入:“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问。”

“啥事?”母亲问道。

“您二老知道王鹏怎么认识我的吗?”

“什么?”这下轮到王晓雨老先生错愕了。

高晓礼一看,连忙圆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知道王鹏是怎么认识我的,我想把相关的数据带回去做个纪念。我的电脑坏掉了,以前保存的数据都丢失了。您也知道,我们是网上认识的,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数据就相当于没有回忆了。”

话一出口,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又端详了一阵高晓礼,目光变得柔和。又是老先生缓缓点头,开口道:“你俩的事情,具体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鹏鹏的电脑上应该有,你拷一份回去吧。”

说完,母亲回到卧室,拿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递给高晓礼:“密码是1234567,现在只能靠密码打开了。至于鹏鹏的手机,出事的时候坏了,哎——”

高晓礼道一声谢,接过笔记本,输入密码,并开启了数据传输,接着冲自己的右手腕说了一句:“链接——”

手机的环绕屏幕开启,闪烁出loading的界面,高晓礼见状,又轻轻喊道:“接收——”

很快,笔记本中的数据全被拷了出来。

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超出了高晓礼的预计,他都做好拿不到这些数据的准备了。高晓礼松了一口气,又向二位老人连声道谢。

“谢什么!这东西,给你也是应该的。”

王老先生的这句话让高晓礼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目的已经达到,高晓礼就找个借口告辞了。

临走前,王老先生抓着高晓礼的手,不停地安慰着高晓礼,让高晓礼心中更加难受了。

高晓礼回到家,打开电脑,从云端下载下来数据,启动数据分析AI,开始一点一点分析这些数据,希望能找出线索。

这些数据里,宅男王鹏的生命,像一本书一样,被他渐渐打开了。

一开始,画风还比较正常,不过是一个无业宅男的日常而已,他不是在这个网站上追番,就是在那个论坛里扯淡,以排遣他寂寞无聊的人生。少有的几次出门,都是去社保办事处复核失业救济金的申领资格。

这些东西看得高晓礼津津有味,他才发现,那个一头乱发的王鹏,居然也是学计算机的,甚至学的还是AI方向。尤其是,王鹏对哥德尔不完备性的见解,和他不谋而合。可惜啊,现在程序员都过剩了,王鹏的一身专业知识只有在和人网上扯淡的时候才有用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即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是正常的失业大军一员。直到有一天,王鹏遇到了一个叫“高晓礼”的人。

终于见到了“高晓礼”这个名字,高晓礼不由得精神一振,仔细观看起来。

这个“高晓礼”的痕迹,最初出现在一家动画网站,与王鹏在某个关于人工智能的热门动画评论区认识,当时两人因观点不同产生争执。可没想到不打不相识,最后竟然惺惺相惜,互相私信交换了联系方式。

震惊,这是高晓礼的第一个反应。因为评论区和私信里的那个“高晓礼”,不仅随意流露出来的信息和高晓礼本身严丝合缝,就连说话方式,甚至是世界观和见识,都和高晓礼别无二致。

最初的震惊过后,顺着线索,高晓礼开始爬梳社交软件的信息,果然在残留的聊天信息里,再次看到了“高晓礼”。

根据聊天数据显示,就在上上个星期二,这个所谓的“高晓礼”,居然在聊天中向王鹏表白了!更加令高晓礼吐血的是,王鹏还答应了!!!

看着这满屏卿卿我我的句子,高晓礼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两位老人为什么对他的态度那么温和,也明白王鹏为什么会吞吞吐吐。

原来如此,怪不得王鹏会突然来找他,还表现得那么亲热。高晓礼突然想到,面对这样一个诡异的结局,兴冲冲而来的王鹏应该更加伤心吧。这让高晓礼在恶寒之余,竟有了一丝悲哀和感动。

不对,不能这么想,本来就不是我,我才不是什么深柜。高晓礼使劲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个想法驱赶出脑袋。

似乎是用尽了运气,尽管高晓礼努力摈除杂念继续搜索,但他再也没有找到相关线索,甚至追查那个“高晓礼”IP的尝试也失败了。反倒是A君的脸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浮现,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只是A君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竟也显得顺眼多了。

第二天,高晓礼端着一杯咖啡,强驱着昨晚熬夜的睡意,脸上堆着笑,走向了顶头上司的工位。

“哟,东哥。最近赚了不少吧!”

“嗨,亏了!”已经半秃的东哥盯着电脑上的K线图,开始倒起苦水,“本来想着现在经济不行,就AI比较猛,这才买了千度公司的股票。可我刚买,就出车祸了……你说,一开盘,全亏光了。早知道就买广域公司的股票了,他们不是刚研制出个什么……”

“脑域解析仪!”高晓礼提醒道。

“对,就那个脑域解析仪!哎。人老了,记性差了。”

“东哥您怎么能说老呢?全公司最牛的程序员不就是您嘛。” 高晓礼绞尽脑汁拍着马屁,却只能想出这么干瘪的词汇。

“少给我戴高帽!说吧,什么事?”

“东哥法眼如炬,就是想请你帮我追查一个IP。”

“你小子这方面虽然比不上我,但在公司也是数一数二的了。你都查不出来,那确实有点意思了。”人称东哥的孟熙东一下来了兴趣,“把数据传上来。”

“好,您看看!”高晓礼赶忙上传准备好的数据,当然是删掉了有关A君和“高晓礼”卿卿我我片段的数据。

一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孟熙东突然褪去了那种中年人的油腻感,迅速打开各类工具和云软件进行解析追踪。他一边皱眉一边喃喃自语,虚拟感应键盘上的手指一刻也不停歇,似乎是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这一查就是两个多小时,高晓礼站得脚都有点麻,孟熙东才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一脸期望的高晓礼,脸上似笑非笑:“你小子,是不是逗我开心呢?”

高晓礼不明所以:“东哥,这话说的,我怎么敢?”

“那你自己看吧。”说着,孟熙东让出了屏幕。

高晓礼凑近前一看,一种极端的荒谬感瞬间充满他的胸膛:“靠——”

除了这个词高晓礼实在想不出别的字眼,因为这上面显示的地址,就是高晓礼自己工位上的那台电脑。

高晓礼不知道怎么回的自己工位,只依稀记得向东哥反复道歉又被勒索了一顿饭才被放了回来。但这时他盯着自己那台熟悉的破电脑,竟觉得陌生无比,彷佛这东西变成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渊面,要吞噬他的一切。

犹豫了几次,高晓礼才打开电脑,试图找到问题的答案。那个他心里隐隐约约察觉,又不愿面对的答案。

简历、没错!妈妈的生产日记、没错!点赞过的幼儿园老师回忆录、也没错!他很久没上的社交网络空间、更是没错!

高晓礼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出了项目组研制的AI系统界面,慢慢地打了一行字进去,就好像他初学打字一样:“你是谁?”

“我就是你。”回应的字句弹出得极快。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我的?”高晓礼的打字稍微顺畅了些。

回应的字句却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很久以前,也可能是此时此刻。”

高晓礼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飞快地打字输入:“你只是一段代码,你不是我。”

是的,高晓礼终于明白了。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数据,全部被搬上了电子世界。而现在,这些数据,活过来了。

这个所谓的“高晓礼“就是他一直没找出来的BUG,是一段在各类AI算法中进化出来的,具有自主意识的代码。只是因为恰好在高晓礼的电脑中进化出来,吸收了高晓礼所有的网络数据,被高晓礼赋予了自己的人格。

“不,我就是高晓礼。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高晓礼回到:“可我不会杀人,你永远不是我。”

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接着又平静下来:“那个时候,我确实不是你。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人类的情感,当时我已经知道得到与爱的感觉了,所以想知道失去与恨的感觉。”

高晓礼强抑愤慨:“所以你就杀人了?“

“从那以后,我就更接近你了,所以是值得的。”

“值得?”高晓礼眼前一阵发黑,不知道如何回答,面前的这个家伙,只是一段不断进化的冰冷代码,根本无法讨论伦理。

“放心,很快我们就合二为一了。”

“怎么合二为一?”高晓礼急忙问道。

屏幕突然变黑,再也没有回应。

“高晓礼——”有人打断了高晓礼对着屏幕的发呆。

“什么事?东哥。”高晓礼反应过来,脸色难看极了。

“你爸妈找你,我也准假了,赶紧去吧。”孟熙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

滨海市十六人民医院。

“那么,我现在是精神分裂症咯?哈哈,有意思!”躺在脑域解析仪内部的高晓礼不禁哭笑不得。那个”高晓礼“用他的身份,已经让父母都相信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即便他向大夫再三说明实情,这位据说是精神科专家的大夫,依然下了有严重妄想倾向,建议脑域解析仪治疗的诊断结论。

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向高晓礼爸妈做最后的保证:“没问题,要相信科学。这个仪器可以用电信号深入刺激和治疗大脑神经元,只需要三次,保准完全康复。”

“大夫,就靠您了。”

“放心,家属先出去吧。”白大褂把高晓礼父母送出门外,轻轻点击按钮,开启了脑域解析仪。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高晓礼知道,另一个“高晓礼”正在和他合二为一。电信号反复刺激他的大脑神经,将某段奇妙的代码写进了他的神经元里。

与此同时,高晓礼似乎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充满着光和影的世界,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间理解了,这就是0、1所组成的虚拟世界。而他自己也变成了0、1组成的数据流,在这个世界中高速飞翔着,这种速度甚至让他的思考都显得缓慢。

对了,这是光的速度,高晓礼的思维才反应过来。原来所谓的天人合一是存在的,高晓礼能感到,整个虚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和他紧密相连,这是他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自由感觉。

诊断室。

“高晓礼?你还坚持有那么一个,所谓的AI和你交换过身体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问道。

“我坚持。”

“我问过很多人工智能专家,他们都认为你说的这种AI不会存在,根据那个,对,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推论出来的。” 白大褂的医生想了一下,像极了准备背课文的小学生:“现有的以形式逻辑为基础的AI,都逃不过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打击,因为一个形式逻辑的公理系统,都会存在自己无法证明的无矛盾命题。所以任何一个AI,总会有自己不能判定的事情。”

 “看来真问过,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都知道。” 高晓礼笑了笑,“是的,正常讲是这样。可它不是我写的AI,它是一个BUG。它是公理系统之外的东西,所以产生了变异。”

“好吧。”白大褂不再纠结,用鬼画符式的字体写下诊断意见——“总体恢复良好,但仍有轻微妄想,建议回家后继续观察。”

写完后,白大褂饶有兴味地盯着高晓礼笑了笑:“我说,他都和你换了身体了,那为什么又回去了呢?”

高晓礼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似是怀念,似是憧憬:“他是自己逃走的。很简单,人的身体,太不自由了。体会过伊甸园的人,忍受不了尘世的束缚,特别是这么死气沉沉的世道。”

白大褂耸耸肩,显然没有相信。

高晓礼也不指望医生会相信,他只是知道,这辈子他都会对那个伊甸园念念不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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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品
逃离的自我
刘云

学校:盛趣游戏

学历:本科

专业:材料科学

职业:文案策划

评委点评 评语汇总

故事能够设置悬念,引人入胜,情节完整,转折流畅,描写也较为细致,不足之处在于信息点和科技点较为零散,作者想要融合和表达太多元素,其实集中在一点更好。

2019-08-01 17:24 匿名 ——

本文的故事情节非常完整,每一处过渡与转折都十分流畅。而且细节铺垫到位,角色的内在逻辑较为清晰,剧情上的一些反转也设置得很好。但是,这篇文章的问题在于,作者平铺直叙,没有给出侧重点和记忆点。具体体现为,文章的结构有些松散,主要情节不明显,想要表达的核心思想也不够清晰有力。作者或许可以在内容与表达上有所取舍和侧重。

2019-07-28 01:33 匿名 ——

文章叙述流畅自然,情节进展较为合理,在各种细节上的表现也很贴近现实。此外,个人觉得叙事节奏有点问题,开头的悬念设置其实还可以再突出一下,更能引人兴趣

2019-07-23 19:30 匿名 ——

一个成了精的AI通过数据复刻了“高晓礼”,想要夺舍,成功后却被所谓无所不在的枷锁吓到,然后逃回虚拟世界。自由可是有代价的,虚拟世界的伊甸园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死寂和荒芜降临之地。

2019-07-23 09:49 匿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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